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忌辰 |昌耀:这良宵是属于你的吗?

2017/03/23 11:59:14 来源:飞地  
昌耀 诗歌 忌辰
昌耀(1936 6 27~2000 3 23),原名王昌耀,湖南省桃源县人,诗人。赴朝鲜参加抗美援朝期间,推出处女作《人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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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昌耀(1936.6.27~2000.3.23),原名王昌耀,湖南省桃源县人,诗人。赴朝鲜参加抗美援朝期间,推出处女作《人桥》。1953年,在朝鲜战场上负伤后转入河北省荣军学校读书。1954年开始发表诗作。他的诗以张扬生命在深重困境中的亢奋见长,感悟和激情融于凝重、壮美的意象之中,将饱经沧桑的情怀、古老开阔的西部人文背景、博大的生命意识,构成协调的整体。出版有《昌耀抒情诗集》(1986)、《命运之书》(1994)、《一个挑战的旅行者步行在上帝的沙盘》(1996)、《昌耀的诗》(1998)等。2000年3月23日,病中的昌耀在医院跳楼自杀。过世后有 《昌耀诗文总集》行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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昌 耀 诗 选 


良宵


放逐的诗人啊

这良宵是属于你的吗?

这新嫁忍受的柔情蜜意的夜是属于你的吗?

不,今夜没有月光,没有花朵,也没有天鹅,

我的手指染着细雨和青草气息,

但即使是这样的雨夜也完全是属于你的吗?

是的,全部属于我。

但不要以为我的爱情已生满菌斑,

我从空气摄取养料,经由阳光提取钙质,

我的须髭如同箭毛,

而我的爱情却如夜色一样羞涩。

啊,你自夜中与我对语的朋友

请递给我十指纤纤的你的素手。


紫金冠


我不能描摹出的一种完美是紫金冠。 

我喜悦。如果有神启而我不假思索道出的 

正是紫金冠。我行走在狼荒之地的第七天 

仆卧津渡而首先看到的希望之星是紫金冠。 

当热夜以漫长的痉挛触杀我九岁的生命力 

我在昏热中向壁承饮到的那股沁凉是紫金冠。 

当白昼透出花环,当不战而胜,与剑柄垂直 

而婀娜相交的月桂投影正是不凋的紫金冠。 

我不学而能的人性觉醒是紫金冠。 

我无虑被人劫掠的秘藏只有紫金冠。 

不可穷尽的高峻或冷寂惟有紫金冠。 


1990年初


慈航


1 爱与死


是的,在善恶的角力中

爱的繁衍与生殖

比死亡的戕残更古老、

                     更勇武百倍。


我,就是这样一部行动的情书。


我不理解遗忘。

也不习惯麻木。

我不时展示状如兰花的五指

朝向空阔弹去——

触痛了的是回声。


然而,

只是为了再听一次失道者

败北的消息

我才拨弄这支

命题古老的琴曲?

        在善恶的角力中

        爱的繁衍与生殖

        比死亡的戕残更古老、

                             更勇武百倍。


2 记忆中的荒原


摘掉荆冠

他从荒原踏来,

重新领有自己的运命。

眺望旷野里

气象哨

雪白的柱顶

横卧着一支安详的箭镞……


但是,

在那不朽的荒原——

不朽的

那在疏松的土丘之后竖起前肢

独对寂寞吹奏东风的旱獭

是他昨天的影子?

不朽的——

那在高空的游丝下面冲决气旋

带箭失落于昏溟的大雁、

那在闷热的刺棵丛里伸长脖颈

手持石器追食着蜥蜴的万物之灵

                            是他昨天的影子?


在不朽的荒原。

在荒原不朽的暗夜。

在暗夜浮动的旋梯——

       那烦躁不安闪烁而过的红狐、

       那惊犹未定倏忽隐遁的黄鼬、

       那来去无踪的鸱鸺、

       那旷野猫、

       那鹿麂、

       那磷光、

       ……可是他昨天的影子?

我不理解遗忘。

当我回首山关,

夕阳里覆满五色翎毛,

——是一座座惜春的花冢。


3 彼岸


于是,他听到了。

听到了土伯特人沉默的彼岸

大经轮在大慈大悲中转动叶片。

他听到破裂的木筏划出最后一声

长泣。


当横扫一切的暴风

将灯塔沉入海底,

旋涡与贪婪达成默契,

彼方醒着的这一片良知

是他唯一的生之涯岸。


他在这里脱去垢辱的黑衣,

留在埠头让时光漂洗,

把遍体流血的伤口

裸陈于女性吹拂的轻风——

是那个以手背遮羞的处女

解下抱襟的荷包,为他

献出护身的香草……


       在善恶的角力中

       爱的繁衍与生殖

       比死亡的戕残更古老、

                            更勇武百倍!

是的,

当那个老人临去天国之际

是这样召见了自己的爱女和家族

         “听吧,你们当和睦共处。

          他是你们的亲人、

          你们的兄弟,

          是我的朋友,和

          ——儿子!”


4 众神


再生的微笑。

是劫余后的明月。

我把微笑的明月

寄给那个年代

良知不灭的百姓。

寄给弃绝姓氏的部族。

寄给不留墓冢的属群。


那些占有马背的人,

那些敬畏鱼虫的人,

那些酷爱酒瓶的人,

那些围着篝火群舞的,

那些卵育了草原、耕作牧歌的,

                         猛兽的征服者,

                            飞禽的施主,

                        炊烟的鉴赏家,

              大自然宠幸的自由民,

是我追随的偶像。


——众神!众神!

众神当是你们!


5 众神的宠偶


这微笑

是我缥缈的哈达

寄给天地交合的夹角

生命傲然的船桅。

寄给灵魂的保姆。

寄给你——

       草原的小母亲。


此刻

星光之曲

又从寰宇

向我散发出

有如儿童肤体的乳香;

黎明的花枝

为我在欢快中张扬,

破译出那泥土绝密的哑语。


你哟,踮起赤裸的足尖

正把奶渣晾晒在高台。

靠近你肩头,

婴儿的内衣在门前的细丝

以旗帜的亢奋

解说万古的箴言。

墙壁贴满的牛粪饼块

是你手制的象形字模。

轻轻摘下这迷人的辞藻,

你回身交给归来的郎君,

托他送往灶坑去库藏。

       (我看到你忽闪的睫毛

        似同稷麦含笑之芒针;

        我记得你冷凝的沉默

        曾是电极触发之弧光。)


那个夜晚,正是他

向你贸然走去。

向着你贞洁的妙龄,

向着你梦求的摇篮,

向着你心甘的苦果……

带着不可更改的渴望或哀悼,

他比死亡更无畏——

他走向彼岸,

走向你

       众神的宠偶!


6 邂逅


他独坐裸原。

脚边,流星的碎片尚留有天火的热吻

背后,大自然虚构的河床——

鱼贝和海藻的精灵

从泥盆纪脱颖而出,

追戏于这日光幻变之水。

没有墓冢。

鹰的天空

交织着钻石多棱的射线。


直到那时,他才看到你从仙山驰来。

奔马的四蹄陡然在路边站定。

花蕊一齐摆动,为你

摇响了五月的铃铎。

——不悦么,旷野的郡主?

……但前方是否有村落?

他无须隐讳那些阴暗的故事、

那些镀金的骗局、那些……童话。

他会告诉你有过那疯狂的一瞬——

有过那春季里的严冬:

                     冷酷的纸帽、

                     癫醉的棍棒、

                     嗜血的猫狗……

天下奇寒,雏鸟

在暗夜里敲不醒一扇

庇身的门窦。


他会告诉你:为了光明再现的柯枝,

必然的妖风终将啼鸟和西天的羊群一同

裹挟……

而所在羁留的那个古老的山岬,

原本是山神的祭坛。

秋气之中,间或可闻天鹅的呼唤,

雪原上偶尔留下

白唇鹿的请柬,

——那里原是一个好地方。……


…………

…………

黄昏来了,

宁静而柔和。

土伯特女儿墨黑的葡萄在星光下思索,

似乎向他表示:

               ——我懂。

               我献与。

               我笃行……


那从上方凝视他的两汪清波

不再飞起迟疑的鸟翼。


7 慈航


花园里面的花喜鹊

花园外面的孔雀

——本土情歌



于是,她赧然一笑,

从花径召回巡守的家犬,

将红绡拉过肩头,

向这不速之客暗示:


        ——那么,

        把我的鞍辔送给你呢

                             好不好?

        把我的马驹送给你呢

                             好不好?

        把我的帐幕送给你呢

                             好不好?

        把我的香草送给你呢

                             好不好?……


美呵,——

黄昏里放射的银耳环,

人类良知的最古老的战利品!

是的,在善恶的角力中

爱的繁衍与生植

比死亡的戕残更古老、

更勇武百倍!


8 净土


雪线……

那最后的银峰超凡脱俗,

成为蓝天晶莹的岛屿

归属寂寞的雪豹逡巡。

而在山麓,却是大地绿色的盆盂,

昆虫在那里扇动翅翼

梭织多彩的流风。

牧人走了,拆去帐幕,

将灶群寄存给疲惫了的牧场。

那粪火的青烟似乎还在召唤发酵罐中的

曲香,和兽皮褥垫下肢体的烘热……


在外人不易知晓的河谷,

已支起了牧人的夏宫,

土伯特人卷发的婴儿好似袋鼠

从母亲的袍襟探出头来,

诧异眼前刚刚组合的村落。


……一头花鹿冲向断崖,

扭作半个轻柔的金环,

瞬间随同落日消散。

而远方送来了男性的吆喝,

那吐自丹田的音韵,久久

随着疾去的蹄声在深山传递。

高山大谷里这些乐天的子民

护佑着那异方的来客,

以他们固有的旷达

决不屈就于那些强加的忧患

              和令人气闷的荣辱。


这里是良知的净土。


9 净土(之二)


……而在白昼的背后

是灿烂的群星。


升起了成人的诱梦曲。

筋骨完成了劳动的日课,

此刻不再做神圣的醉舞。

杵杆,和奶油搅拌桶

最后也熄灭了象牙的华彩。


沿着河边

无声的栅栏——

九十九头牦牛以精确的等距

缓步横贯茸茸的山阜,

如同一列游走的

堠堡。


灶膛还醒着。

火光撩逗下的肉体

无须在梦中羞闭自己的贝壳。

这些高度完美的艺术品

正像他们无羁的灵魂一样裸露

承受着夜的抚慰。


——生之留恋将永恒、永恒……


但在墨绿的林莽,

下山虎栖止于断崖,

再也克制不了难熬的孤独,

飞身擦过刺藤。

寄生的群蝇

从虎背拖出了一道噼啪的火花,

急忙又——

       追寻它们的宿主……


10 沐礼


他是待娶的“新娘”了!


在这良宵

为了那个老人临终的嘱托,

为了爱的最后之媾合,

他攲立在红毡毯。

一个牧羊妇捧起熏沐的香炉

蹲伏在他的足边,

轻轻朝他吹去圣洁的

柏烟。

一切无情。

一切含情。

慧眼

正宁静地审度

他微妙的内心。


心旌摇荡。

窗隙里,徐徐飘过

三十多个折福的除夕……

烛台遥远了。

迎面而来——

他看到喜马拉雅丛林

燃起一团光明的瀑雨。

而在这虚照之中潜行

是万千条挽动经轮的纤绳……


他回答:

——“我理解。

     我亦情愿。”


迎亲的使者

已将他扶上披红的征鞍,

一路穿越高山冰坂,和

激流的峡谷。

吉庆的火堆

也已为他在日出之前点燃。

在一处石砌的门楼他翻身下马,

踏稳那一方

特为他投来的羊皮。

就从这坚实的舟辑,

怀着对一切偏见的憎恶

和对美与善的盟誓,

他毅然跃过了门前守护神狞厉的

火舌。


……然后

才是豪饮的金盏。

是燃烧的水。

是花堂的酥油灯。


11 爱的史书


……

……


在不朽的荒原。

在荒原那个黎明的前夕,

有一头难产的母牛

独卧在冻土。

冷风萧萧,

只有一个路经这里的流浪汉

看到那求助的双眼

饱含了两颗痛楚的泪珠。

只有他理解这泪珠特定的象征。

        ——是时候了:

        该出生的一定要出生!

        该速朽的必定得速朽!


他在绳结上读着这个日子。

那里,有一双佩戴玉镯的手臂

将指掌抠进黑夜模拟的厚壁,

绞紧的辫发

搓探出蕴积的电火。


在那不见青灯的旷野,

一个婴儿降落了。


笑了的流浪汉

读着这个日子,潜行在不朽的

荒原。


——你啊,大漠的居士,笑了的

流浪汉,既然你是诸种元素的衍生物,

既然你是基本粒子的聚合体,

面对物质变幻无涯的迷宫,

你似乎不应忧患,

也无须欣喜。


你或许

曾属于一只

卧在史前排卵的昆虫;

你或许曾属于一滴

熔落古鼎享神的

浮脂。


设想你业已氧化的前生

织成了大礼服上传世的绶带;

期望你此生待朽的骨骸

可育作沙洲一株啸傲的红柳。


你应无穷的古老,超乎时空之上;

你应无穷的年轻,占有不尽的未来。

你属于这宏观整体中的既不可多得、

也不该减少的总和。


你是风雨雷电合乎逻辑的选择。

你只当再现在这特定时空相交的一点。

但你毕竟是这星体赋予了感官的生物。

是岁月有意孕成的琴键。


为了遗传基因尚未透露的丑恶,

为了生命耐力创纪录的拼搏,

你既是牺牲品,又是享有者,

你既是苦行僧,又是欢乐佛。


…………

…………


是的,在善恶的角力中

爱的繁衍与生殖

比死亡的戕残更古老、

                 更勇武百倍!



12 极乐界


当春光

与孵卵器一同成熟,

草叶,也啄破了严冬的薄壳。

这准确的信息岂是愚人的谵妄!


万物本蕴涵着无尽的奥秘:

地幔由运动而矗起山岳。

生命的晕环敢与日冕媲美。

原子的组合在微观中自成星系。

芳草把层层色彩托出泥土。

刺猬披一身锐利的箭镞……


当大道为花圈的行列开放绿灯,

另有一支仅存姓名的队伍在影子里

行进。

        是时候了。

        该复活的已复活。

        该出生的已出生。


而他——

摘掉荆冠

从荒原踏来,

走向每一面帐幕。

他忘不了那雪山,那香炉,那孔雀翎。

他忘不了孔雀翎上那众多的眼睛。

他已属于那一片天空。

他已属于那一片热土。

他已属于那一个没有王笏的侍臣。


而我,

展示状如兰花的五指

重又叩响虚空中的回声,

听一次失道者败北的消息,

也是同样地忘怀不了那一切。


       是的,将永远、永远——

       爱的繁衍与生殖

       比死亡的戕残更古老、

                             更勇武百倍!


1980.2.9——1981.6.25


花朵受难

——生者对生存的思考


大路弯头,退却的大厦退去已愈加迅疾。

听到滴答的时钟从那里发出不断的警报。

天空有崩卷的弹簧。很好,时间在暴动。

我们早想着逃离了。但我们不会衰老得更快。


我们横越马路时刮起秋风。

感觉女伴被自己的视觉蛰痛了。

她突然色变,侧转身跳开去,猛跑几步,

俯身从飞驰而过的车轮底下抢救起一枝红花朵。

时间对抗中一枝受难的红花朵。

快抱好我的献与。——女伴说。

她翘起小指尖梳理一下鳞瓣花页这样递给我。

这是我生平接受馈赠的第一枝花朵了。

修篁啊,你知道大丽花是怎样如同惊弓之鸟

坠落在车道的么?似我无处安身。

你知道受难的大丽花是醉了还是醒着?

似我无处安身。


女伴与我偕同大丽花伫立路畔。

没有一辆救护车停下,没有谁听见大丽花呼叫。

但我感觉花朵正变得黑紫……是醉了还是醒着?

我心里说:如果没醉就该是醒着。


夕阳底下白色大厦回光返照,退去更其遥远。

时间崩溃随地枯萎。修篁,让我们快快走。


1992


大街的看守


无穷的泡沫,夜的泡沫,夜的过滤器。

半失眠者介于健康与不净之间,

在梦的泡沫中浮沉,梦出梦入。

街边的半失眠者顺理成章地成了大街的看守。


寡淡乏味,醉鬼们的歌喉

撕扯着人心,谁能对他们说教仁爱礼义?

一会儿是夜归人狠揍一扇铁门。

唢呐终于吹得天花乱坠,陪送灵车赶往西天。

安寝的婴儿躺卧在摇篮回味前世的欢乐。

只有半失眠者最为不幸,他的噩梦

通通是其永劫回归的人生。

但黎明已像清澈的溪流贯注其间,

摇滚的幽蓝像钢材的镀层真实可信,

一切的魑魅魍魉暂时不复困扰。


1993


意义空白


有一天你发现自己不复分辩梦与非梦的界限。

有一天你发现生死与否自己同样活着。

有一天你发现所有的论辩都在捉着一个迷藏。

有一天你发现语言一经说出无异于自设陷阱。

有一天你发现道德箴言成了嵌银描金的玩具。

有一天你发现你的呐喊阗寂无声空作姿态。

有一天你发现你的担忧不幸言中万劫不复。

有一天你发现苦乐众生只证明一种精神存在。

有一天你发现千古人物原在一个平面演示一台共时的戏剧。


1993


斯人


静极——谁的叹嘘?


密西西比河此刻风雨,在那边攀援而走。

地球这壁,一人无语独坐。


1985


一十一支红玫瑰


一位滨海女子飞往北漠看望一位垂死的长者,

临别将一束火红的玫瑰赠给这位不幸的朋友。


姑娘啊,火红的一束玫瑰为何端只一十一支,

姑娘说,这象征我对你的敬重原是一心一意。


一天过后长者的病情骤然恶化,

刁滑的死神不给猎物片刻喘息。


姑娘姑娘自你走后我就觉出求生无望,

何况死神说只要听话他就会给我安息。


我的朋友啊我的朋友你可要千万挺住,

我临别不是说嘱咐你的一切绝对真实?


姑娘姑娘我每存活一分钟都万分痛苦,

何况死神说只要听话他就会给我长眠。


我的朋友啊我的朋友你可要千万挺住,

你应该明白你在我们眼中的重要位置。


姑娘姑娘我随时都将可能不告而辞,

何况死神说他待我也不是二意三心。


三天过后一十一支玫瑰全部垂首默立,

一位滨海女子为北漠长者在悄声饮泣。


2000年3月15日于病榻

此为昌耀的最后一首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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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梦乍醒


  一个人生命的苏醒如果特指人降生的初年对周围世界第一次有了如同拨开乌云见青天似的“我亦在其中”的自我意识,这情景,我推测自己当不晚于两岁。但它仅属于长梦完全醒觉前刻的不定状态。它是个人不可多得的记忆。它是理应被忘性冲洗去的生命的感光胶片中被造物主试拍的一部分,只因偶尔的原因而有幸留下了一两个清晰的画面,故失去了时间顺序中与之相属的所有部分。它是留在蒙昧暗夜中闪光的亮点,可被追忆可被玩味。它是记忆层里可供个人挖掘的硕果仅存的古老文物。是的,在我能够推及到的最深远的记忆层里也确乎保留了一两个这样的“镜头”:


  其一:我与一位夫人沿着一部宽敞的红漆楼梯拾级而上,我的左手扶住旁边的护栏,夫人坠紧我的右手。我不断受到她的鼓励。而我也乐于完成这样艰难的作业。那夫人是谁?是我的母亲?是我的祖母?她那样的慈祥。那样的爱我。我就这样感受到了人类母爱的光辉并铭刻在我的记忆,永世不被抹去。那一年我当不晚于两岁。在我记事以后,我独自追思过那一“红漆楼梯”究系何处,似杳渺不可解。直到1946年我由湖南桃源乡间回到我的诞生地常德育婴街,看到被日本人的战火毁弃的故宅,我明白,那一“红漆楼梯”已在瓦砾场下永远寂灭了。


  其二:是在某地市内一座城郭附近,一部小汽车,后座一位夫人抱我坐在膝头,一男子通过车门向夫人索去车票用器械“咔嚓”剪了一个缺口重新还给夫人……这是在哪里?又是为何故?这是武汉。1950年夏天,我随部队北上驻防辽东,从桃源乘船在武昌登岸,街头一城关门洞触动了我,感觉似曾相识。我确信这一感觉不无根据:1938年我祖父病危去世前曾派人去武汉并在当地报纸刊登启事寻找“大革命时期”闯荡在外的父亲及伯父的下落,我也几次听到母亲向人谈及“武汉跑马厅”如何如何之类。……


  女眷留守的城堡


  对于长梦初醒的我而言,家的概念之形成始于我桃源故里王家坪祖宅的存在。我在此度过了我的幼年时期。此后,我传奇般感受到的人生世态也是从这个我朝夕身历其间的空间起步,即,我能于完整记忆的个人叙事是从这里向前延伸。


  然而,当我此刻回忆起这座老宅的存在,却感到几分悲凉——在它所处的那个年代就予人这种悲凉的氛围。试想,那样一座深宅大院年代久远,老主人相继过世,年青的男主人们长年浪迹江湖并不守家,只留下一两位娘子——年青的女主人留守,岂不让人有一种空空落落的寂寞。我至今还能感受到与我老宅遥遥相对的火焰岗佛寺早晚悠缓飘荡的钟声是那样的寂寞,且又是那样深远的寂寞。


  这是一座“封火筒子”建筑。所谓“封火筒子”,我猜度是指那种外墙高大结实、封闭、阻燃性强的“筒子”式建筑。因此“去筒子里”也就成了当地人“去王家坪”的泛称。我家在村东,约占去全村建筑面积的一半,毗邻的西头住着约十户左右的人家,多半是王姓佃户。他们的住房虽说破旧,其间仍看得出有“亭台楼阁”的痕迹,我疑心它与东头的建筑原就是一个整体。然而它何以倾圮颓败若此?这里定然有着许多故事。事实,仅就老宅而言,更确切地讲,这是一座被外围乡邻保护而由女眷留守的城堡。它的朝门——即正门——常年紧闭,由插在门道两侧臼洞的一根柱形门杠严实把关。进门则是纵深三进的堂屋,横梁与柱头挂着许多楹联牌匾,正中神龛则是钟磬烛台香炉。凝冻在烛台的红蜡油与炉中的冷灰常令我有一种莫名的恐惧。对于孩子更有一些活力的倒是东头的耳门,这不仅是它高高的山墙抹得粉白,墙头层层叠加的以黑瓦覆盖的檐角从不同的高度弯弯挑起,显示了女性般轻柔的曲线美,有别于正门的森严凝重之气,而实际上它是这宅院的生活区:耳门东侧紧靠一口方圆可观的养鱼池堰,其北岸是一片各类果树包围着的菜园,与后门相通。就在这前后门之间,是一排谷仓。这里分别住着与本宅老主人有些瓜葛的人们或者受雇的厨师、佣工。他们是除母亲而外让我更感亲近的朋友。在那样孤寂的环境,一个在封闭中生长的男孩,除了他惟一的小伙伴堂妹,更多的时候只有与两三位据说有恩于他祖上或为祖上恩宠的大人们对话了。我说的是一位以织草鞋为生的盲老人陶陶儿,佃户曹和尚及其老伴邓邓儿以及他们的独生女娥儿。这是一座男主人们浪迹江湖而由女主人留守的空寂的城堡。至今回忆起来,我惟一可感“惊心动魄”且值得记载下来的似乎只有一件事,那是在一个深夜,一个骑马的陌生男子以外乡人口音立在耳门叩关叫阵了。兼管大门值守的火徒(厨师)沙和尚与佃户曹和尚站在木梯藏身墙垛背后窥视陌生人的举动不敢妄动。他们听不懂这一不速之客的外乡语音。于是更重地叩关,更响地叫阵。这样地又对峙了许久。结局是喜剧性的:那位陌生男子为女主人捎来了男主人投自远方的一封信函。我在第二天早晨坐在餐桌边从母亲与人们的谈话得知了这一切。他们是以开心的口吻谈论它:没有“响马”(强盗),只是一个误会。


  无意于宴居的父辈们


  人各有志,或者说,人各有命,但在九九归一这一点上,虽则人生不同走向的选择显示了某种倾向性,而结局并无本质不同。此刻我在回首当年这个大家庭年青一代主人们后果的结局之后,不禁带着一种宗教情感品味那曾经有过的一幕幕而叹息:果真是苦海无边!


  先从我的出生讲起。


  我于1936年6月27日(阴历五月初九)诞生在湖南常德城关大西门内育婴街17号。据母亲吴先誉对我讲,在我之前还生有一个女婴,由于是生头胎缺少经验,婴儿窒息而死。我祖父有五男二女。我父亲王其桂排行老二。当时来到世间的我既是我父亲的长男,也是我祖父的长孙。但是,我的出生并未给这个正走向新一轮裂变的传统大家庭带来何种喜气。母亲说,我出生的“民国二十五年”是九龙治水,洪水泛滥。第二年抗日战争爆发,时局动荡不宁。当我还是一个6岁左右的孩子,已经跟乡村的孩子们熟练地唱着抗日歌曲了:“我的家在东北松花江上”、“向前走,别退后,最后关头……”灾变意识从小就渗入到我的心灵,伴我一生。


  在那样一个年代里,我的父辈们大都离乡背井去实行自己的抱负。大伯王其梅与我父亲走的更远,他们到了北京。1934年左右,父亲在北京弘达中学读书,1937年去山西薄一波领导的抗日决死队里干过指导员一类的职务,而后去了延安抗日军政大学。大伯1932年加入反帝大同盟,翌年加入中共,是1935年北京“一二·九”学生运动的参与者与组织者之一,时任北平学联交际股长。他是从这里踏上革命征途。1967年“文化大革命”中以西藏自治区最大的“走资派”受迫害身亡。至于我父亲,他却在解放战争中以“地主不能革地主的命”为由从豫东军分区作战科任上逃回了老家。湖南解放后他逃往北京去公安局自首,判刑两年。文化大革命期间他在兴凯湖上作业时从船上失足落水亡故。后来据我小妹讲,他很可能是有意落水但求一死。我还有一个四叔王其楝,他早期的身世对于我至今还是一个谜,在抗战胜利之前,我只从他前任夫人的房间墙壁悬挂的照片框镜中看到他是一副军人的仪表,用人工染色涂红的脸蛋让我联想到血,望而生畏。我还有一位三叔王其,他在我的记忆里没有留下过一点印象。他的亡故只让我隐约感到某种“传奇性”,据说他是因宰杀了当地农民一头肥猪而被桃源县官府捉拿归案处死的。50年代我五叔在语焉不详的一封信里曾向我提及此事,说我父亲1939年暑期从延安抗大返家曾为三叔之死“与刘莲仙打官司”。他是作为我父亲的劣迹之一向我这样宣告。我羞于进一步打听事实真相。我至今尚能记得的仅是我做为三叔的孝子头上箍一顶用白纸镶裹的细篾条编织的孝帽,骑在一个男人的肩颈带到了灵堂,而后,领到三婶的内室,人们正清理三叔的衣物,其中一件白竹布衬衣上有斑斑点点的汗渍,我听到三婶说:“有霉味了。”说话的人都是悄声细语,空气压抑。在旧社会,一个地主恶少将农民的一头肥猪宰杀了,而后官府县太爷将恶少捉拿处死,这只是在包青天那样的戏剧里才可能有的情节。我最小的一位叔叔王其榘——即五叔,我出生的那一年他是在长沙兑泽中学读高中。解放后他是北京中科院近代史研究所的研究员,1953年我在抗美援朝战争中负伤后转入河北荣军学校学习,曾去看望他。——我们少失怙恃的弟妹其时正由大伯资助托与五叔照管。五叔向我感慨出身于我们这样一个大家庭的成员们所走道路是如何不同,足可写一部小说。他以我父亲和我伯父当时截然相反的两种选择说到人生的不同结局。然而曾几何时,我却为深文周纳罗织的一桩文祸也在劳改营度过了21年的青春时光并且影响了我弟妹们的一生。


  早年,我是一个比较爱哭的孩子


  1940年我的大弟王昌煜出生以前我是这个家庭的独生子,由母亲和一位远房本家姑姑(我称之二姑儿)带大。我记得在此期间的一个时期,我是一个比较爱哭的孩子,无论恐吓或哄逗作用都不大,非要哭到忘记了哭的切因而觉得无聊时才逐渐降低声调,哽咽着慢慢休止。我记得有一天夜晚又这样大哭了,二姑儿用“白脸来了”吓唬我,所谓“白脸”即人亡后盖住面部的白纸,等同于是鬼魂的婉转说法。据二姑儿说,白纸用毕即折叠起来塞在柱头或门的缝隙。我固然有点恐惧,但我被二姑儿抱在怀里却仍有一种安全感,我仍旧要哭个够,只是我不敢看门外,而是盯着油盏中燃亮的灯火。渐渐地,我发觉那灯火透过我眼中泪水的结晶而折射出许多光束,像芒刺、像花朵在我双眼的闭合中且变幻无定,忽明忽暗,忽大忽小,美丽异常,我被这火的精灵迷住了。我安静下来。我还记得在一家住的很远的亲戚家做客,当晚母亲与我住在客房,爱哭的毛病又犯,母亲把我从蚊帐里拎到床前踏板上跪着,声言何时不哭了何时再让我上床。窗外是山林,松涛带着一派寒意浸透了小屋的夜色,我有点怕了,一边哭着,一边唤着“姆妈”,但母亲故意不理睬我。我何以如此爱哭呢,直到我成人之后,我才理解孩子的哭除了因病痛原因而外,多半是出于内心的躁动,是一种感情的发泄。孩子的眼泪定然是纯洁的,应受到成年人的理解与同情。及至我走入社会,尤其在我有了几分阅历之后,每当内心郁郁不平无处诉解,也曾希图有一种欲哭的冲动,但泪泉却似乎干涸了。


  难忘的尚忠小学


  所谓学校,不过是王氏家族的一所宗祠,离我家约有五里之遥。祠宇修得古色古香,檐下墙头是一溜彩绘《精忠报国图》,绘着岳飞的诞生、遇洪水得救、岳母刺字、大战金兀术、二道金牌等有关情节。这所王氏宗祠学堂后来初具规模,就以尚忠小学命名。当年送我到这里启蒙时,祠堂正屋及东侧屋为道士占有,西侧屋才是学堂,只有一位左腿残疾靠拄拐行走的卢先生任教,占一间教室,三个方桌,四五个学生。卢先生独有一桌,其余两张桌子分别由两拨学生占有:一拨是些大龄学生,卢先生教他们《四书》。我这一拨,似乎仅我一人而已。那年我约五岁,卢老师用他披阅古文的朱笔将我所要学的自编白话课文写在纸上,而后由我试着用墨笔顺着他留下的笔迹勾填,是谓“填红帽儿”。我就这样发蒙了。大约在第二年,学堂有了初小班,安装了黑板、课桌,非王家子弟均可入学。仍由卢先生任教。于是,我得以和年长我数岁的同宅佃农的女儿——曹娥儿一起步行去学校读书了,并受她保护。在成为我的同学之前,她又何尝不是我的老师!写到这里,我不能不记下她——或者还有母亲、二姑儿教给我的某些儿歌,让我在感伤中记念着她们。


  试看:虫虫儿虫虫儿飞,飞到家家(念ga、ga,桃源方言称外祖母)里去(读音ti),家家不赶狗,咬到虫虫儿的手。


  试看:癞子癞,挑柴卖,挑到三更半夜不回来。鸡儿叫,狗儿咬,癞子脑壳回来了。


  试看:月亮走,我也走,我跟月亮粑粑提巴篓。巴篓肚里三升米,一泼泼到阴沟里……


  试看:牛角尖。飞上天。天又高。打把刀。刀又快。好切菜。菜又烂。好买饭。饭又软。好买碗。碗又深。好买针。针又尖。飞上天。……


  当年的卢先生不过30余岁,但在孩子们眼里无异于一位慈祥的老者。他虽有戒尺,似乎不大体罚学生,即使打手板也并不狠。大概在那时我还是一个机灵的孩子,因为有一次我竟以一个孩子的得意发现了老师的误笔,那天,在卢先生为我们做板书时,我忽然眼睛一亮,斗胆地喊了一声:“卢先生,‘看’字底下少了一横。”卢先生并不介意,后来在我母亲跟前竟当面夸奖了一番。


  关于卢先生还有一件事不可不记。某日,卢先生正拄着拐杖在课堂为我们讲课,忽然听到祠堂场坪前面一个男子正厉声喝斥。后者执意不出并躲进教室。于是那个喝斥着的男子冲进了教室强扭那人出去。卢先生拄着他的拐杖从讲堂奔到他们中间规劝“有话好好说”。这时,我们听到了枪声,而卢先生仍不顾安危周旋其间,孩子们吓得从一扇小门鼠窜而出,躲到祠堂祭坛跟前。十几响枪声过后,一切都安静下来。当我们胆怯地走进教室,被仇人击毙的那个叫作王福生的男子已直挺挺地横在教室南门口的里侧,身下是一滩鲜血。一把油纸红伞还抓紧在身边。那个带枪的男人已从旗杆解下马匹从容驰去。那天,我们提前放学回家,消息很快被带往四方。我母亲当晚是点着长明灯度过了惊恐的一宿。这位卢先生应该说是尚忠小学初创期的一位开拓者了。但他的位子不久就由许多师范生以至大学生担任了。抗战胜利前后,他在三阳港集市开了一间布店。人们当面称他卢先生,背后一般称作卢森斯,我不知道他名字如何写才准确,因为我约10岁时就去常德读高小了,而从14岁起我就已是一个不归的游子,以四海为家。


  纵观我在尚忠小学读书的日子,尽管只有4个多年头,但它是儿童眼里的一个微型社会,留给我印记甚至会因时光的推移而愈加新鲜、愈具魅力,我希望在后面就要陆续写出的文字还有缘触及二三记忆中的生动,不然,将只归我一人在此生中独享了。依我之见,青少年时光之可贵,概在于其后所余仅是浮光掠影的日子。


  1999年


  (以下辍笔)


  (编辑:王怡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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